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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里屋的床到下午两点才响。林穗先醒，她脸朝墙躺着，睁眼看见墙上挂着的新铺平面图，看了半天，翻身。小杏睡在床的另一头，脸朝墙，粉裙子搭在椅背上，裙子下沿那道缝过的衬露出来一截白。

        林穗把第二个枕头挪回床中间，挪的时候手在枕头上停了一下。小杏没醒，睡相老实，呼吸又长又匀。林穗坐在床沿上看了她两秒，起身，把里屋的门带上，到前头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前头桌上留着一碗汤，汤上结了一层油。老陈在车架底下给第九辆车换油，第九辆是大熊的半挂，半挂停在后巷口，他蹲在车底，两条腿在外头。

        林穗站在棚子口看他，看他把放油螺塞拧回去，拿布把手擦了两下，擦完从桶里拎油壶。她说陈师傅，表哥那辆车你今早又给紧了皮带，钱我付。老陈说没付，顺手。

        林穗说顺手也不行，她说得把账算清。老陈从车底退出来，膝盖上全是灰，他说这铺子从今天起开门，八家的人往后都在这儿保养，账多的是，不差这一笔。林穗不说话了，把碗里的汤端到水池边上倒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四点，席散了，桌子一张一张摞回棚子底下，长条凳一摞一摞码齐。老周带着人把桌布收走，收完他绕到后巷，站在车架底下仰头看那排槽钢，看完说这架子明年他想再加一层，加一层能停八辆。

        老陈说明年再说。老周说你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留准话。老陈说准话我留一句，明年开春我把后巷这地面再铺一层水泥，铺平了停车不颠。老周把这句话记在手机里，记完给他看屏幕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，最后一批人走了。老陈把卷帘门拉到一半，把工具箱锁上，八把扳手一把一把摆齐，柄朝外。他走到新池边上又洗了一遍手，洗衣粉抹上去搓了两把，指缝里的黑油还是赖着不走。

        后巷里八辆车排成一列，车头朝里，车尾的红绸穗子在晚风里一摆。新机油的味儿从车底下漫上来，混着巷口外头大街上的饭香和汽车尾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新池沿上那三块带槽的石头上一按，按得槽口里的水挤出来，水顺着石头边淌到他手背上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，抬头看了一眼新铺的门脸，匾上的字在灯下发亮，铜牌在右边钉子上挂着，一点不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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