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舱里静下来,静到只剩电视里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蹦到那一格箭头挪过去半寸,挪到港外那一格。陈把工作服往下拉,拉到扣好第一颗扣子,拉得很仔细,仔细到每一颗都对上原来的那一格。蔡把那一叠钓获单拢齐,拢到边角对齐,对齐了才放到柜上,放得很轻,像怕那一叠纸被吹跑。廖坐回长凳,凳面被他压得又响了一声,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一支笔,摸到时拇指在黑板边缘刮了两下。
黑板上这一季的钓获记到第七格,第七格那一行数字是他昨天写的,写得很一笔一画,画完他在数字旁边那一格签了自己的名字,签完把笔帽压回去,压出咔一声。我趴在长凳上,看见他签的是包船。
天快亮时码头那头第一班船开始拉缆绳,缆绳的声音一路滚进来,滚到像有人在甲板底下拖铁链。船进港时雾又起来,起来到码头只剩一盏灯,灯照到廖把钓竿一支一支收进竿袋,收到最後一支他停下来,停到袋角那一道口又裂开一截。
码头上那一盏灯照到雾里,照出去只有一团黄,黄里浮着缆桩那一截铁,铁上缠的旧缆湿到发黑,黑到看不出哪一段是新换的。镇口那一排铺面这时候才亮第一盏,亮得很小,小到只照得见门前那一级台阶,台阶上堆着一叠还没搬进去的货,货上盖着一层防潮的布,布被雾浸得往下坠,坠到一角拖在地上。风从堤外头灌进来,灌进缆绳那一圈里,缆绳一路响,响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船舷,敲得很慢,慢到像在等谁应他。
他从工作袋里摸出那一支笔,摸到时口袋里那张单子跟着滑出来,滑到铁地上,滑到他自己没去捡。我蹲下去把单子捡起来,捡到时纸边已经被汗泡软,软到我念单出声的习惯先起了,念到抬头那一行时我念得比平常慢,慢到我把那一行又念了一遍。
抬头写的是镇口那一间香铺的名字,铺名下面一列日期,日期从去年三月排到今年十月,一排排得很齐,齐到每一行後面都记着同一样东西,同一样东西后面写着这一艘船的名字,船名後面那一格写的不是我,写的是廖,廖後面那一格写的是替我父亲上香。
我把单子翻过来,背面那一行字是铅笔写的,写得很一笔一画,画到最後一格被汗泡皱了一小块,皱到我念不出那一个名。廖伸手要拿,拿得很准,准得他每次包夜航也是那个角度。
我把手掌压住,压到自己都听见铁的声。
「这一格我一年都在替你记。」
他说,说的时候手掌在我手背上按住,按到他整个人从舱边往前一步。
我说我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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